2026年的全球资本市场,正在重新讨论一个并不新鲜的问题:当技术进步不断打开企业的增长空间,投资者究竟应该相信未来,还是坚守价格纪律?
人工智能带动半导体、云计算与数据中心投资持续扩张,一批科技企业凭借增长预期获得估值溢价;与此同时,市场对资本开支回报、盈利兑现速度以及高估值可持续性的质疑也在增加。台积电近期预计人工智能芯片需求将保持多年强劲增长,并继续扩大先进制程投资,但其股价在强劲业绩发布后仍出现明显回落。企业拥有光明前景,并不意味着股票在任何价格上都值得买入;股票价格发生调整,也不意味着企业的长期价值已经消失。
如何理解企业成长,又如何为成长定价?在价值投资思想的发展史上,本杰明·格雷厄姆与菲利普·费雪给出了两套截然不同、却又能够彼此补充的答案。
格雷厄姆把投资建立在可验证的资产、盈利与安全边际之上,提醒投资者不要为难以预测的未来支付过高价格;费雪则将研究视野推进到企业的产品、研发、管理和组织能力,寻找能够在多年经营中持续扩大内在价值的卓越公司。后来,沃伦·巴菲特将两种思想融入同一套投资体系,使价值投资从寻找静态折价,走向以合理价格分享优秀企业的长期成长。
对于全球价值投资协会而言,回顾这场跨越半个世纪的思想对话,并不是在“价值”与“成长”之间选择阵营,而是重新认识一个核心命题:真正的价值投资,既要看见企业未来能够创造什么,也要判断今天为这种未来支付了多少。
费雪为什么被称为“成长股之父”
1958年,菲利普·费雪出版《怎样选择成长股》。这部著作的重要性,并不只在于提出了一套选股标准,更在于改变了投资者理解企业价值的方式。
在费雪之前,证券分析更多依赖资产负债表、历史盈利、股息和清算价值。费雪则提出,决定一家企业长期价值的关键因素,往往不是已经记录在报表中的资产,而是仍在发挥作用的研发体系、销售能力、人才机制、管理水平和企业文化。
这些因素很难被精确量化,却决定着企业能否持续开发新产品、开拓新市场并维持利润率。财务报表记录的是企业已经取得的经营结果,费雪关心的则是产生这些结果的能力能否延续。
基于这一认识,费雪提出著名的十五条选股标准。他不仅考察企业产品是否拥有足够大的市场空间,还关注管理层是否有继续开发新产品的意愿,研发投入是否有效,销售体系是否具备竞争力,利润率能否维持,以及管理层是否坦诚、诚信并具有长期眼光。
这套方法把企业研究从“公司现在值多少钱”,推进到“公司未来可能成长为什么”。在费雪看来,真正值得投资的企业,不仅要拥有当期利润,更要具备不断创造新利润的能力。
费雪尤其重视成长的持续性。他所理解的成长,不是某一年收入突然上升,也不是依靠并购、补贴或行业景气获得短期繁荣,而是企业依靠自身能力,在相当长的时期内扩大销售、改善盈利并巩固竞争地位。
因此,费雪并非简单地购买高增长股票,也没有把“增长速度”当作唯一标准。他真正寻找的是“增长背后的组织能力”。这也是他被称为“成长股之父”的根本原因:他让投资者认识到,企业价值不仅存在于现有资产中,也存在于能够反复创造新价值的经营体系中。
格雷厄姆与费雪:一个从价格出发,一个从企业出发
格雷厄姆与费雪最根本的分歧,不是是否承认成长具有价值,而是二人判断投资机会的出发点不同。
格雷厄姆经历过1929年股市崩盘和经济大萧条。极端市场环境使他对乐观预测保持警惕。在他看来,企业前景随时可能改变,投资者的判断也可能出现偏差,因此投资决策不能过度依赖遥远的未来,而应尽量建立在能够核实的资产、盈利和财务状况之上。
他主张估算企业内在价值,并在市场价格明显低于这一价值时买入。价格与价值之间的差额,就是安全边际。格雷厄姆首先考虑的不是一项投资能够赚多少钱,而是在判断错误时可能损失多少。
因此,一家公司即使经营质量普通,只要股价足够低,仍可能成为合格的投资标的。其收益通常来自价格向内在价值回归。当估值修复后,投资者便可以卖出,再寻找新的低估机会。
费雪的研究顺序几乎相反。他首先寻找拥有长期成长潜力的优秀企业,然后再考虑是否值得买入。与资产折价相比,他更加关注产品前景、竞争优势、研发能力和管理层质量,因为这些因素决定企业能否在未来不断扩大自身价值。
在格雷厄姆的框架中,价格足够便宜,可以弥补企业质量上的部分不足;在费雪的框架中,企业如果缺乏长期竞争力,再低的价格也未必值得长期持有。经营平庸的公司可能继续消耗资本,让原本看似充足的折价逐渐消失;优秀企业则能够通过利润再投资,使内在价值持续增长。
两人对持有期限的理解也有所不同。格雷厄姆式投资依赖估值修复,投资者通常在价格回归合理水平后退出。费雪则认为,如果企业的竞争优势和成长空间没有发生根本变化,轻易卖出反而可能失去最有价值的一段复利。
格雷厄姆希望买得足够便宜,费雪希望买得足够优秀;前者重视价值回归,后者重视价值增长。
分歧并非对立,而是对风险的不同回答
如果只看投资标的的表面特征,格雷厄姆似乎属于“价值派”,费雪则属于“成长派”。但这种分类容易忽略二者更深层的共同点。
他们都反对根据股价波动进行投机,都强调投资者必须研究企业本身,也都认为市场价格可能在一段时间内偏离真实价值。真正的差异在于,他们分别选择了不同方式应对不确定性。
格雷厄姆通过低买入价格控制风险。即使企业未来表现低于预期,只要买入时拥有足够折价,投资者仍可能避免重大损失。费雪则试图通过深入研究企业质量降低风险。如果公司拥有广阔市场、强大研发能力和诚信高效的管理层,其长期经营结果便更有可能超出一般企业。
格雷厄姆用价格为错误留下空间,费雪用企业质量提高判断成功的概率。
这两种方法各有边界。单纯强调低价,可能买入基本面持续恶化的“价值陷阱”;只重视成长,则可能在乐观情绪中支付过高价格。当企业增长不及预期时,高估值的收缩可能抵消经营增长带来的回报。
因此,两种思想并不需要相互取代。费雪解决的是“什么样的企业值得长期拥有”,格雷厄姆解决的是“以什么价格买入才具有保护”。企业质量决定投资者是否值得长期等待,买入价格则决定这种等待能否获得合理回报。
巴菲特早期:格雷厄姆教会他如何买得便宜
格雷厄姆对巴菲特的影响首先体现在投资纪律上。巴菲特曾在哥伦比亚大学师从格雷厄姆,后来进入格雷厄姆—纽曼公司工作。早期的他习惯寻找股价明显低于资产价值的公司,并从估值修复、资产处置或企业清算中获利。
这类投资后来被形象地称为“烟蒂股”——企业本身可能已经失去成长性,但价格足够低,仍有机会获得最后一点剩余价值。对于资金规模较小、市场中低估证券较多的投资者而言,这种方法曾经非常有效。
然而,廉价证券往往伴随明显缺陷。有些公司虽然资产折价较大,却缺乏改善经营的能力;有些企业需要漫长时间才能完成价值回归,期间还可能继续消耗现金;还有一些投资即使取得收益,也必须在价格修复后卖出,无法依靠企业经营形成长期复利。
巴菲特后来反思,购买经营困难的廉价企业,就像在流沙中挣扎——即使最终能够脱身,也往往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。低价格可以提供一次性的获利机会,却无法自动创造一台持续增长的复利机器。
费雪的影响:让巴菲特重新理解“价值”
费雪给巴菲特带来的关键改变,是让他把更多注意力从资产折价转向企业质量。在费雪的框架下,一家优秀企业的价值不只是现有净资产,而是其未来多年创造现金流的能力。如果企业能够依靠品牌、技术、渠道或规模优势维持高资本回报率,并将利润继续投入高回报业务,那么其内在价值就会随时间增长。伯克希尔·哈撒韦2012年年报中,巴菲特将《怎样选择成长股》列为仅次于《聪明的投资者》和1940年版《证券分析》的重要投资著作。这一评价表明,费雪并不是巴菲特思想体系中的点缀,而是推动其投资方法转变的重要来源。费雪使巴菲特认识到,账面资产并不是价值的全部。品牌认知、客户信任、组织文化和资本配置能力虽然难以直接记录在资产负债表中,却能够决定企业未来的盈利水平。如果一家企业可以用较少的新增资本实现持续增长,那么投资者获得的回报可能远高于一次性的估值修复。费雪真正改变的,不是巴菲特对成长股的偏好,而是他对“什么构成企业价值”的理解。
融合的结果:以合理价格买入卓越企业
巴菲特吸收费雪思想之后,并没有放弃格雷厄姆。恰恰相反,他把格雷厄姆的价格纪律与费雪的企业研究结合起来,形成了更成熟的投资框架。
格雷厄姆提供了投资的底线:任何企业都有其合理价值,投资者不能因为公司优秀就忽视价格。费雪拓宽了价值的边界:企业未来的成长能力、竞争优势和管理质量,同样应当被纳入内在价值评估。
由此,投资的核心不再只是寻找“价格极低的普通公司”,而是寻找“价格合理的卓越公司”。这里的“合理价格”并不意味着追求绝对低估,而是要求预期回报能够补偿经营风险和估值风险;“卓越公司”也不只是当期业绩出色,而是能够在较长时期内持续创造高质量现金流。
格雷厄姆让巴菲特学会避免亏损,费雪则让他学会如何让时间创造收益。
这场融合也重新定义了价值与成长的关系。成长不是价值投资的对立面,而是内在价值的重要组成部分;但只有能够带来持续现金流、较高资本回报和竞争优势的成长,才具有真正的投资意义。反过来,安全边际也不等于机械地购买低估值股票,而是确保买入价格低于经过审慎分析的企业价值。
巴菲特的投资体系因此具备了双重约束:一方面,不因价格便宜而接受质量低劣的企业;另一方面,也不因企业优秀而支付失去回报空间的价格。企业质量决定复利能否持续,买入价格决定复利最终归属于谁。
两位大师留给今天的共同答案
在人工智能、新能源、生物科技等产业快速发展的今天,费雪的思想具有鲜明的现实意义。许多新兴企业的价值主要来自技术能力、研发效率、数据资源和组织创新,传统资产指标很难完整反映其竞争力。投资者需要像费雪一样深入理解企业,而不能只依赖静态财务数据。
但技术浪潮越宏大,格雷厄姆的提醒就越重要。市场容易把广阔的行业空间直接等同于单家企业的盈利前景,也容易把优秀公司的未来增长一次性计入当前价格。即使产业方向判断正确,如果买入价格隐含了过于乐观的假设,投资回报仍可能低于预期。
因此,面对成长型企业,投资者首先应以费雪的方式判断企业是否真正优秀,再以格雷厄姆的方式审视当前价格是否合理。两种判断缺一不可:没有企业质量,低估值可能成为陷阱;没有价格纪律,卓越公司也可能变成昂贵的投资。
全球价值投资协会提出“让好公司成为好股票,让好股票成就好公司”。其中,“好公司”对应的是费雪对长期成长能力与经营质量的关注;“好股票”则离不开格雷厄姆对内在价值与安全边际的坚持。企业必须持续创造价值,股票也必须提供合理的风险收益比,二者结合,才构成完整的价值投资。
全球价值投资协会
格雷厄姆告诉我们不要为未来付出过高代价,费雪教会我们识别真正值得期待的未来;当价格纪律与成长洞察相互结合,价值投资才拥有穿越时代的生命力。